星光爬上她的面颊,为她披上紫色的外衣。这是第二位诞生于星光之下的少女。
在她之前,已有许多人曾行走在这片名为Arcaea的大地上。
不久前,这个曾只是一片纯白色的永昼世界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个黑夜。
至此,一条清晰的边界将白昼与夜晚分隔开来。
新生的夜空也曾被点亮两次,那是两个生命从天外漂流而来,就这样如流星般坠落,来到了这里。
要我说,她就像一枚硬币的反面,是早于她降临于此的那位少女的另一面。
天空被深紫点缀,不见云与月的踪影。
刚醒过来的时候,摩耶还看不太清楚周遭的事物。泪水遮蔽了她的视线。
意识和知觉才刚刚恢复,悲痛便如排山倒海般袭来,致使她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,
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——她被击垮了。
Arcaea世界的每一位来访者都会迎来自己的重生——「一无所有」其实是一种福气,一种善意的赠予。
但这个世界并不完美——自“一切的终结”之后,这个世界早已千疮百孔。
毕竟它已经遭受了不可逆的损伤,因此尽管不断倾尽全力去变得完美,最终也于事无补。
这便是她的不幸:她似乎
「无所不有」。
她其实并不排斥黑暗。在死寂之中,她反而感到自在。
黑暗中偶尔会有从周遭的碎片折射出来的光束一闪而过,但在她眼里,这些都是丑陋无比的东西,
只会令她的双眼感到刺痛及不快。每当附近的废墟发出什么东西坍塌或者破碎的声音,
不论是微小细碎的摩擦声,还是大地浑厚低沉的颤动,
她都感觉无比刺耳,好似尖锐的风声一般在耳边不断嘶吼,愈演愈烈。
若有什么夺走了她所喜爱的夜晚与宁静,回忆的摇篮也会将她托举。
即使她不属于这个世界,世界也对她无比怜爱。
这名奇特的少女嗜睡又爱哭,她异色的头发与双眸使她特别。
Arcaea怜悯她,但很可惜,她并不怎么待见这些喜爱她的碎片。
她惧怕这些亮闪闪的东西,因为她喜欢无尽黑夜的宁静与深沉。对以四海为家的她来说,高天即是她的穹顶,
但那时的她迫切需要一个“藏身之处”:碎片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,从未消停,她实在是不堪其扰了。
断壁残垣中,摩耶享受着片刻的喘息时间,并借此机会试图了解自身所在的洞窟一一这已成为了她的习惯,
那就是熟悉这世界上每一个收留过她的洞穴的情况。其实即便如此,碎片也无处不在,
只是相对来说好忍受一些:没有了天空的广袤,碎片并不能折射多少光线,
而且她本就不能也不愿去知道碎片里有什么东西。
她不惜跋山涉水去寻找宁静,为了远离纷扰,再高的山她也敢翻越,再黑的路她也敢踏足。
她就这样走啊走,走啊走……直到有一日走出一条昏暗甬道的时候,
她终于看到了不远处的那一条光与影的边界。她停下了脚步。
实际上……·
她听到的那些声音是人们歇斯底里的尖叫,而她所看到的那些景象便是罪魁祸首。
明亮的光柱自天而降,撕裂了大地:她的家园毁灭了。她多么希望那痛苦只需持续几秒钟,
但实际上,那是一次长达数小时的折磨。太痛苦了,好痛,好痛……
她认得世界另一端的那些人,明白他们应该都是已死之人。她听见有人在命令她,
令她僵在原地,但那声音很快便消散了。她与那个已逝世界的一切连接、一切羁绊,
都在那场缓慢且无情的灾难中化为乌有。她失去了一切,随后才在Arcaea中醒来,仍是孤单一人。
放眼望去,这个世界远处的地平线朱红一片,似夕阳,更似火海。
终于,在无数幻听和幻觉的折磨下,摩耶跪倒在甬道的出口。尖锐的疼痛如利刃穿过心脏,令她痛哭,
令她哀嚎,令她反胃。难以忍受的恐慌一波接一波冲击着她的心智,没完没了,
而其中最令她不堪回首的更是如巨石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那令她生不如死的可悲的事实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她:
“我还在这里。”
她的痛苦,她的哀恸,无声但震耳欲聋。
Arcaea听见了一切。
她现正处于一个边缘,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。脑内的声音仍没有停止,撕扯着她的鼓膜,叫嚣着。
她的双眼无神地盯着远处,乞求自己不再需要思考。
太迟了,错误已经犯下,悲剧已经酿成。造成的再多痛苦和损失,也都成为了历史。
时光无法倒流,过去无法改变。但……真的什么都做不到吗?可否拭去她的泪痕,抚平她的伤疤?
一片碎片自上空飘落,缓缓来到她的身边。两片、三片…越来越多,如细雨般,
最终形成了一个茧房般的屏障,将她隔绝于阳光之外。
让她喧闹的想法平静下来?
不,不行。
分散她的注意力?抑或是好好哄哄她?
她的注意力已经很涣散了。
怎么办?该怎么办……
碎片一反常态地暗了下来,由它们组成的屏障像细腻柔软的布料开始朝下折叠,直到将她完全包住
真是令人哭笑不得啊,怎么会有玻璃觉得自己是柔软的呢。但奇怪的是,摩耶抬起了头。
尽管畏缩了一下,她最终还是抬起了头……她看到了碎片中的那些东西:记忆。
碎片中承载的那些记忆的主角都另有其人,她看到了所承载的那些悲伤和苦痛,
看到了人们所犯下的那些错误。Arcaea没有其他能给她看的回忆了,而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
没有血流成河,没有刀山火海,也没有枪林弹雨。
只有痛苦、孤独而又无助的人们,无依无靠,无人可以诉说,更无从谈起抚慰。
是啊,孤独这样的绝症,又怎会有药可医?
她思索着。她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,男女老少,无一不是泪流满面。
她看见了那些大限将至的人们无力地笑着,手中还攥着早已褪色的相片。
这便是这个世界想要向她传达的:
你觉得自己再也不会感到开心了。你觉得不如就此放弃。
但何必要如此呢?
过去确已过去,它的烙印并不会消失,不过有一些、甚至说大部分“烙印”
其实是你自己给自己上的枷锁。你不是还活着吗?那个世界的确毁灭了,但你仍在这里。
……
求求你……
留下来吧。
“‘留下来’……?”
一声低语回答了另一声低语——这是她自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开口讲话。
虽然声音因为喉咙的干涩和疼痛而显得十分沙哑,
虽然只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重复部分她所听到的低语
她用力咬紧了牙,她的表情因此扭曲。
这个世界给予了她许多关爱……
而她对此的回应只有忿恨。
她的眼神变得锐利,怒视着面前那块用碎片组成的屏障,碎片中的景象正随着碎片的移动而更替:
Arcaea发觉她心境的变化后也随之改变了。现在,阴郁或温婉的情绪都被抛掷一旁……
碎片之海荡起了涟漪,仿佛受到了冲击般不再光滑平坦。摩耶看着那些记忆——
那是一个男人,正在镜中回望自己,他的眼前一片漆黑。
那是一个女人,站在夜晚的海边,双脚浸入不断拍打着她的水中。她盯着手中的项链看了好一会儿,
最后将它一掷,扔进了海中。
那是一个孩子,身着黑色的西装,她的姐姐正准备挽起她的手,却被不耐烦地一巴掌拍开。
摩耶笑了。那是一抹无声却纵情的笑容。
这些碎片好似在试图与她共鸣般,想想就觉得可悲。
这些碎片确实在与她共鸣。
这些尝试,这些举动……
她真想狠狠朝它们哜一口唾沫。
随着她破碎而扭曲的心愈发破碎,碎片所感知到的她的痛苦也越来越强烈。
并开始一片片翻转,向她聚集、靠拢——
越来越多,越来越亮……
………它们开始像她展示那些人的生活是如何一步步分崩离析的。
他人的苦难、愚蠢和失败一闪而过,将她的心紧紧攥住。
她的世界毁于一旦,这份属于自己的回忆让她更加苦不堪言。
碎片毒藤般爬上她的肢体,蔓延、弯折、扭曲,像不怀好意的铁链将她死死缠绕并不断收紧,
直至那尖锐的枝条终于抵着她脆弱的脖颈。
但她只是嗤笑着。
那颗在不断跳动的虚弱的心脏
根本就不是她的。
碎片颤抖了一下,好似一个人打了个哆嗦。碎片中的光亮在一瞬间熄灭了,
捆绑着少女的玻璃锁链也正不断收紧,挤压着她的躯体
突然,黑夜闪烁了起来,一阵扭曲猛烈的气旋迅速掠过,她周围的玻璃顷刻间全部碎裂开来。
她就这么跌落在地上,得以再次沐浴在远处黎明温和的霞光中。
摩耶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,随后低头朝远处明亮的地平线看去,然后闭上了眼。
“为什么……?
困惑,愤怒,失落。
温暖的光打在她的肩膀上,让她的身子暖和了起来。
这些情感也都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她握紧拳头的颤抖的双手。
但是,她很快便不再觉得温暖。
她小心翼翼地再次睁开眼,望向周遭的黑暗。
此时,Arcaea又找到了她,又形成了一堵全新的高墙。
阴影与玻璃,它们组成了一条全新的通道。
在那通道的尽头,是星星点点的日光。
“………”
摩耶支起身子,半起身地看着远处的那个光点,过去的记忆已不再冲击着她的脑海。
她回头,看见了自己几分钟前刚刚从中走出的巨大豁口,比之前更加深不见底,像一张正在打哈欠的大嘴。
什么东西在那漆黑一团中依稀闪烁——碎片吧,不然还能是什么呢。
卡在两个选择之间的她再一次被迫陷入了思考。
该做出选择了。
总要做出选择的。
要么让安逸的虚无就这么吞噬你,要么就主动拥抱那令人胆寒的光芒。
摩耶双膝跪地,思考着。
“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?面对一切,还是就此放弃?”她愤怒地问道。
回答她的是另一个问题。她隐隐约约能听见那个声音,它问道:
你想要什么?
对此,她的回答是……
以前,她觉得自己起码能够回答这个问题。
比方说,“我想让自己纷繁复杂的思绪安静下来。
又比方说,“我想忘记这一切。
“我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。
“我想感受痛苦。”
“我想被别人伤害。
“我想变得快乐。
……
现在,当她再次面临这个问题的时候,她觉得当时给出的答案中的其中一个很可能仍然正确。
她所记得的可不仅仅只有“结局”。她所经历的一切,她都记得。
那短暂人生中的大部分时光是快乐的,但就是如此,这个损失才显得尤为惨重。
还有负罪感……自己是将一切都夺走的人的这种感觉永远都将折磨着她。
“……”
她沉默不语,再次将视线投向前方。
你可以选择变得开心起来,但快乐并不是你应得的。
你也可以选择接受审判,但它让你感到恐惧。
当你身处这种两难的境地,你只会觉得自己实际上并没有选择权。
不过,假设你必须做出选择的话,假设你真能看到摆在你面前的是两条清晰但不同的道路,
而不是一条路蒙眼走到黑,这个时候……
你会做何选择?
前路不明的时代结束了。飘渺不定与悲天悯人的时代已是历史,由一位愚者一手造就的时代已经过去。
视野不再狭窄,飞过半边天的云也已变得稀薄。
星光黯淡了下来,阳光也不再明媚。
受束缚的她最大的心愿,便是在绝望的高崖之上饱受苦痛折磨,但这样的愿望并不会实现。
相反地,她得到了选择的权利。
因为这才是Arcaea想看到的。
她站起身,面前是一堵由玻璃筑成的高墙。墙上的碎片开始变得暗淡无光,
从中不再有记忆的片段显现。碎片现在所能映射的,便是她的脸庞。
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异色的双瞳,随后又看向她胸前镶着红边的花瓣……
她的左右两侧各有一条蜿蜒开来的小路。风从她身边拂过,从她的发间逃走。
她现在觉得自己焕然一新了。
像有人终于察觉了她,像有一只稳重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背上。
想要快乐不是什么令人羞耻的事…… 而感到悲伤也同样不是。
直视你的心,直面现实,然后做出选择,这样就好。
摩耶转身,向前迈出了第一步。